汪丁丁

网友“子非鱼”对我抄录的马一浮致浙江大学毕业生的演讲词提出了这一批评，很重要，征得同意，我将这一“悄悄留言”贴出。事实上，多年来，或许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，我们这一代知识分子，或这一群体的一部分成员，始终在反省民主与自由这两大概念，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。我尝试着用五个关键词表达了我和我的朋友们多年来的论争与思考。

“子非鱼”的留言：文章的宏然、正义之气跃然纸上。读来必然是心情如海浪击岸。但我始终都在想：类似这样的价值观培养，难道和集权、人治诞生没有任何关系吗？相信先生必然理解我所疑问的。但，还是多言点。一个理论、一种文化预先赋予了以天下为己任的人必然是正义的。而其似乎又建立了这样一个逻辑：以天下为己任的责任感，一定能有效约束一个人在任何时候的行为。可权势一旦在手，外在规约是非常重要的。人性不可信。自我约束更不可信。另一个不光彩的想法是，我为什么始终觉得这样的价值观培养，很容易导致出一个结果：部分以天下为己任的人，因为预先被赋予了正义之名，难免有真理只在我手，根本不会考虑贩夫走卒的权利。当然，不这样倡导也是错误的。嗯，怎么说呢。大致是，我总觉得缺了什么非常必要的东西在如斯观念的提倡中。只是难以说清我觉得缺了什么。

我对“子非鱼”的留言的回应：马一浮当然是精英主义者，一切儒家都是。所谓“新儒家”，核心的弱点就是缺乏可行的政治哲学，故内圣外王之道终于还是乌托邦。牟宗三先生毕生努力，有些着落，但批评者甚多。

今晨，我再补充一项，我认为是事实性的陈述：中国社会至今仍是精英导向的，不是民主的。道理很简单，民主，法治，或任何一套制度，其实质原本就不是制度的，而是精神的。假若一个民族尚不具备或无法具备该种精神，那么她只能停留在她既有的精神能够提供给她的想象与生活之内。更深入的探讨，请参阅黑格尔关于“Ethos”（时代的和民族的精神气质）概念的论述。自梁任公《欧游心影录》发表以来，百余年时间，国人的精神气质似乎没有改变，故而，国人企图获得的西方人的“生活”，仅仅是海市蜃楼而已。因为，模仿另一精神的想象及其生活，不是我们以“生活”这两字所表达的生活。还是那句名言：“你怎样信仰，你就怎样生活。”